新聞調查:何希印追討企業安置款
何希印
何希印殘疾軍人證
何希印曾經工作過的鑄造廠
■調查人:燕趙都市報記者王小波
■調查時間:2007年11月17日—24日
■調查地點:南皮縣、泊頭市
■調查事件:南皮縣鑄造廠改制5年后,職工們意外地發現,一筆50多萬元的改制安置款不知去了哪里。為了追討這筆巨額安置款,處于赤貧狀態的工人們和工廠開展了馬拉松式的訴訟。維權的道路上,工人們遭遇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困難,并在維權困境中悟出這樣一個道理———職能部門不作為是他們維權道路上最大的絆腳石。
1、意外發現的企業改制方案
在街坊眼里,何希印是出了名的“蔫包”。一位飯店老板和何希印的廠長發生矛盾,怒目圓睜地說:“我可不像何希印那么好欺負!”
何希印從前并不蔫。1977年,何希印入伍的第二年,在大興安嶺執行救火任務時負了傷,后被評為七級傷殘。近來因為生活窘迫、維權不順,何希印有點蔫兒了。
1984年,何希印從部隊轉業到地方,成為南皮縣鑄造廠的一名工人。這家工廠一度是南皮縣的利稅大戶,1998年工廠改制了,從國有企業變成股份制企業。廠長還是那個廠長,公司名稱變了變。
到了1999年2月,廠長孟慶杰讓何希印回家去,由廠里給他交養老保險金,這一年何希印44歲。
何希印就這樣回了家,靠從部隊學到的手藝在家修電器維生。但工廠并未按期給他和其他的工友交保險,為此何希印常和工友到有關部門討說法。
2003年3月,何希印同王春亭來到南皮縣政府,政府一名工作人員拿出一份文件說,企業改制時不是有職工安置方案嗎?你們還討什么說法?
看到這份文件,何希印和王春亭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。
這份《南皮縣鑄管廠改制實施方案》(鑄管廠的前身為鑄造廠)說:
南皮縣鑄管廠總資產評估為7748909.73元,凈資產588348.08元,改制后資產轉交新成立的滄州洪鋮鑄管有限公司接收。原廠占地79.14畝,同意將其中的47.31畝土地評估值2870283.5元,用于解決職工安置費用1040518元,填補凈資產588348.08元,減除破產重組時所付資金729000元,尚余512765.5元為支持企業發展予以免繳……
改制方案中還提到對接近退休、工傷及退養離崗人員的安置問題,因工致殘(有證3人),預提費用104116.25元;殘疾軍人1名,預提費用77599.52元;……總計預提取費用508518元。
“廠里只有我一名殘疾軍人啊,沒人發給我安置款。這50多萬元的安置款又去了哪里?”何、王二人心中滿是疑問。
此時距工廠改制已近5年。工人們說,他們壓根兒沒有看到這份改制方案。消息一傳開,工人們群情激憤。
何希印和王春亭大夢初醒,立刻回到廠里找到孟慶杰追問此事,孟慶杰矢口否認有安置費用的事。直到看到改制方案復印件,孟慶杰才改口說,“一人給1600元吧”。這一提議被何、王二人拒絕。
當天王春亭又去找孟慶杰。“他們讓我立個字據,說給我3000元,其中2000元是保密費,從此廠方不欠我一分錢。我簽了字,聞訊趕來的家屬撕掉了字據。”王春亭回憶說。王春亭在這家工廠兩次受工傷,被評為七級傷殘。
何希印將這份工廠改制方案復印了多份,在工人中廣為散發,許多人拿著方案去找孟慶杰討說法,這讓何、孟之間的怨隙日深。
2、來來回回的訴訟
拿著南皮縣企業產權制度改革推進委員會的文件,本以為文件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,何希印沒想到后來的路走得那樣艱難。
多次和廠方協商未果后,2004年11月,何希印和王春亭到南皮縣勞動仲裁委員會申請勞動仲裁,南皮縣勞動仲裁委員會以“超過仲裁申請時限”為由不予受理。
拿著勞動部門不予受理通知書的當天,二人來到南皮縣法院提起訴訟,要求廠方支付改制方案中的安置費用。
2005年4月12日,南皮縣法院一審支持了何希印的訴訟請求,要求滄州洪鋮鑄管有限公司給付何希印77599.22元。收到判決書后,何希印犯了愁,上哪兒去湊訴訟費?他東拼西湊,還厚著臉皮向親家借了點,籌齊了錢,以為安置費就要到手了。
企業不服提出上訴,同年9月,滄州中院認為,“該判決違反法定程序、可能影響案件正確判決”,撤銷了一審判決。但到底哪些方面違反了法定程序,這份民事裁定書中沒有指出。
2006年5月10日,南皮縣法院再次開庭審理此案,判決滄州洪鋮鑄管有限公司給付何希印77599.22元。同年8月,滄州市檢察院以“認定事實主要依據不足”提出抗訴,因為改制方案里提到“企業預提費用不能一次性發放到個人”。
何希印有點懵了,文件里說不能一次性發放,但訴訟之前欠下的應該一次給了吧?分期發放的話也不該一個子兒不給啊。
2006年12月,南皮縣法院再次開庭審理此案時,發生了戲劇性的逆轉。洪鋮鑄管有限公司向法院提交了一份《各類人員費用提取花名冊》,花名冊里有一名叫張玥升的“殘疾軍人”提取了77599.52元。法院據此認為,改制方案中沒有明確傷殘軍人是誰,所以駁回了何希印的訴訟請求。
何希印耗時兩年多的官司至此一無所獲。那么這份蹊蹺的花名冊從何而來?張玥升又是誰?
滄州洪鋮鑄管有限公司多位老職工反映說,“這份花名冊是廠方偽造的。”張玥升的確是該廠職工,也是個退伍軍人,現已死亡。難道這樣就死無對證了嗎?今年2月,南皮縣民政局為何希印提供了兩份書面證明。一份證明說:“經查檔,南皮縣沒有殘疾軍人張玥升這個人。”另一份證明說:“何希印是我縣在職七級殘疾軍人。”
這些老職工還指出了花名冊的其他漏洞。如花名冊列出因公致殘名單中有白淑芬、潘玉勤、馬樹芳三人,而白淑芬是車間主任、潘玉勤是化驗員,從未見二人受工傷,或是見過他們的殘疾證書。相反,王春亭等人有殘疾證也系工傷,名冊上卻沒有他們的名字。
改制方案上企業預提取的巨額職工安置款到底去了哪里?孟慶杰的說法有些出人意料。
2007年11月21日,孟慶杰在電話中告訴記者,“根本就沒有這筆費用,由于改制時企業困難,為了讓企業多留點錢,給縣里報改制方案時就虛列了一些費用。何希印等人要這筆錢純屬無理取鬧。”
南皮縣鑄管廠實行股份制改造后,按照改制方案,“董事會成員募股占本企業總股份的40%,其中法人代表占董事會成員所占股份的50%。”這筆以安置職工之名提取的費用最后變成了股東們的錢還是其他?答案或許只有孟慶杰知道。
3、官司打了兩年開銷近4萬
4年光陰流轉,何希印拖著病殘的腿四處討說法。
幾年間,何希印周圍的人和事發生很多變化———工廠臨街部分蓋上了四棟新樓,廠長孟慶杰和幾位股東都住進了寬敞的新樓,何希印的生活日益窘迫,身邊支持他的人也越來越少。
何希印現在暫住在鑄管廠不遠處的陶瓷廠舊車間里,這車間是40年前建成的。在這個住處,一張大塑料布隔開臥室和工作區,他在這里維修別人送來的舊電機,因為銅線價格不斷上漲,眼下這份維生的活也成了雞肋。每月80元的低保是他穩定的收入來源,他的妻子多病且沒有工作,夫婦倆每月的生活費在200元以下。
兩年多的官司加上四處尋求幫助,何希印花掉了近4萬元,現在能借到的錢也越來越少。有錢沒錢的日子,何希印都在四處討說法。在外面的日子,有錢時何希印住5元一晚的地下旅館,沒錢時就蹲在出站口過夜。遇到有人清理站口,何希印掏出傷殘軍人證來,別人就不再攆他。
對那些幫助過他的人,一湯一水何希印都細心地惦記著:
因為長期奔波討公道,一些火車上的列車長都認識他,聽了他的故事,列車長氣得直拍桌子,不僅免了他的票錢,還特意讓人給他打來開水。
南皮縣工促局原書記王秀珍主動上門給何書印辦理了低保手續。
……
4、那些還在堅持的工人們
幾乎在同一時間,王春亭也將滄州洪鋮鑄管有限公司告上法庭,要求工廠按規定支付改制方案中明確支付給他們的相關費用。
“官司打了3年,去勞動仲裁,別人不受理。上法院起訴,一審贏了,中院又發回重審,南皮法院又判我贏了,檢察院又抗訴,又上訴到中院。最后法院調解,廠方答應給18000元,到現在反復催要才給了14000元,按規定他們應該給3萬多元。”王春亭說起遭遇來有氣無力。
王春亭今年62歲了,為了謀生,他長期在北京打工,當過裝卸工、看過大門。他最近因為生病無錢醫治,又回到了老家,現已半身不遂。
工人林桂鳳在這家工廠工作了10多年,1999年工廠改制后不久,林桂鳳和一些工人被放假回家,工資和養老保險都停了。那一年年過得艱難,她去找廠長孟慶杰,孟給了她60元,第二年過年她又去找,孟慶杰給了她40元。到了2004年,她去南皮縣申請勞動仲裁,對方告訴她“這事得跟上面商量商量”,2005年勞動仲裁出具的結果是,“改制遺留問題,不予受理”。
2005年10月,林桂鳳和工人肖玉珍、蘇占華將廠方告上法庭,要求支付待崗期間的基本生活費和養老保險金。一審勝訴后,林桂鳳和姐妹們拼湊了訴訟費和執行費去強制執行,誰知又聽到消息說,抗訴了,停止執行。
“法院出判決了,我們該很高興地去拿,可是又不敢去拿,我們得掏費用,又怕從牙縫里擠出這點費用掏出來了,執行不了怎么辦?人家不停地抗訴發回重審怎么辦?”林桂鳳說她打官司一直被矛盾所左右,“其實我是撿爛菜的心理,廠里給多少算多少,按規定該給一百,你給我三十五十還不行?”
林桂鳳起訴廠方的同時,工人張廣伍等6人也將這家工廠告上法庭,他們的訴訟請求得到一審法院支持。
當地一位知曉案情的律師說,因為以前的訴訟費用都和訴訟標的掛鉤,由于擔心訴訟費高,所以工人們所提的要求都不高,甚至低于國家標準。從今年4月1日起,有關勞動爭議的訴訟,工人只需交納10元起訴費,按新辦法,工人們可以提出更高的訴訟請求。
5、最讓人頭疼的是“地方保護主義”
2007年11月21日,何希印衣著單薄,又在縣城里兜了一圈,上樓下樓頗為吃力,笑容尷尬地出現在一些部門面前。
在南皮縣工業促進局,一名工作人員說,“按照有關改制的配套規定,都有安置工人的費用。改制以后,企業的主管部門名義上是工促局,但股份制企業的老板肯定不會聽局里的,職工的相關要求只能通過人民法院來解決。”這位工作人員還提醒說,當時縣法院參與了改制,對職工怎樣安置,那里應該有存根。南皮縣法院一位副院長對何希印說,這件事情應該找當時的主管副院長。但那位副院長如今已不在法院工作。
兩手空空地從法院出來,何希印又上了勞動局?匆姾蜗S∩磉呌杏浾吲阃瑒趧泳种俨霉晒砷L齊效清笑著問“老何是啥意思?”齊效清說,縣政府曾多次召集工促局、勞動局等部門研究過此事,要求企業把欠繳職工的養老保險交上,逐步安排人員上崗。齊效清說,“企業改制沒改到位或改得有過錯,是政府行為,這種遺留問題確實不是勞動仲裁部門受理的范圍。”
何希印主張的企業改制安置費用是遺留問題嗎?河北領峰律師事務所律師張士謙說,何希印的訴訟請求并不屬于企業改制遺留問題,因為何希印并不是對改制中的職工安置方案有異議,而是要求兌現當初的方案。另外,何希印從未放棄過對自己權益的主張,勞動仲裁部門以超過訴訟時效為由不受理這起案件于法無據。職工安置是原先的國有企業用上百萬元的國家土地使用權換取的,現今企業得到了土地的使用權,卻想逃避安置職工的責任,當初的改制方案也就失去了意義。
在討不到說法的情況下,今年7月,何希印等34名老職工將滄州洪鋮鑄管有限責任公司告上法庭,要求被告給付應該代繳的部分養老金等費用,這34名職工有一半左右享受低保待遇。
他們的代理律師田麗萍說,工人們上訴后,南皮縣法院以企業改制遺留問題為由不予受理,目前滄州中院已裁定南皮法院依法受理此案。
在當地代理過多起工人維權案件的田麗萍律師說,相對于工人維權所付出的時間和經濟成本,這類案件最讓人頭疼的還在于地方保護主義。本來勞動仲裁和一審法院應當正常受理的案件,還要“跟有關方面商量一下”,最后以種種理由拒不受理,來回踢皮球的狀況增加了工人的維權難度,無形中也契合了工廠老板拖掉一個是一個的心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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