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導讀]張海超是“開胸驗肺”的英雄,職業病維權的贏家,參與了上百起塵肺病維權案件,幫病友們打官司。可是,如今的他只能躺在病床上,等待著死亡。
4年前,只有28歲的張海超,以在身體上動刀子的代價替自己維權,成為人們眼中“開胸驗肺”的英雄。可是,今年春節,張海超喘不上來氣兒,臉憋得發紫。新年過了不到5天,他就躺在了病床上,至今也沒有出院。
他的肺上生出一個破口,原本應該從身體自由呼出去的氣體,卻從這里,漏了出來。
肺上的破口,被張海超稱為“傷口”。他的傷口不止這一處。2009年6月,為了證明自己患的是塵肺病,張海超也是這么躺在病床上,等待肺部活檢。醒來后,他聽到的第一句話是:“恭喜你,是塵肺病。”
現在,無論是躺著,還是走路,張海超都離不開一個瓶子。瓶子上的一根白色導管直接插進他的胸腔里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說不上幾句話,這個還沒滿32歲的男人就要咳嗽。瓶子的底部,鼓起一串黃豆粒大小的氣泡,向上翻涌。
沒有這只瓶子,他隨時可能被一口氣憋過去。他患了塵肺病的并發癥——氣胸。他也只能等著肺上的“傷口”自然地愈合。這里的醫生告訴他,除了每天掛著瓶子,對他的病已經沒有任何辦法。
這聽上去有些悲愴。4年前那次悲壯的“開胸驗肺”,讓張海超贏得了一場勝利。他的職業病鑒定和傷殘鑒定,在一個多小時內辦好,“創下了全國紀錄”。但“開胸驗肺”后,張海超的右肺發生粘連。他的主治醫生說,正是因為肺部的那塊粘連,治療氣胸,“手術刀過不去”。
張海超說:“我并不后悔。說這些也沒有意義,當時我還有別的路可以走嗎?”
對一般患者而言,氣胸并不難治。但是,如果這個病發生在塵肺病人身上,就是時刻都會奪命的殺手。那些原本纖維化的、像石頭一樣的肺正在一天天地喪失功能。
張海超親眼見到,他的一位塵肺病工友患了氣胸,在幾分鐘內就死去了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張海超又咳嗽了。他的姐姐張海云,在一旁急促地說:“你看,你看,又冒泡了。一冒泡,我就心焦。”她看見弟弟連上這個像老式錄音機的方形瓶子時,氣泡“咕咕”翻滾,嚇了一大跳。醫生告訴他們,如果瓶子里水連著幾天不冒泡,肺上的破口可能就愈合了。
這樣的狀況是張海超沒有想到的。他原本希望開上出租車“從此過上好日子”。但如今自己的家,那個在聚光燈下門檻都要被踏破的農家院子,早已經恢復了平靜。近4年過去了,這里沒添磚加瓦。變化的是,他們的父母更加年邁,各自患病。以及,張家唯一的兒子張海超的呼吸愈發沉重了。
在爭取到“特事特辦”的60多萬元賠款后,張家并沒有宣告他們的勝利。相反,對于已經步入塵肺病晚期的張海超來說,他同死亡的斗爭日漸焦灼。
冬天,是塵肺病人最難熬的季節,小小的感冒都足以摧毀生命。他像候鳥一樣,冬天獨自去廣東佛山租房子住,挨到北方天暖再回家。
張海超樂觀地估計,自己最多活到40歲。他也知道,大部分塵肺病人,從患病到死亡,一般不會超過8年時間。
“開胸驗肺”之后,他被譽為英雄,成為中國最有名的塵肺病人。
出名后,常有遠地而來的塵肺病人站在張家的院門外。對一些上告無門的塵肺病人而言,“張海超”是比律師還管用的“名片”。
“不知是慶幸,還是悲哀”,張海超接觸了近千名塵肺病人,而自己是這個群體中“境遇好的”。他可以吃兩天就得一百多塊錢的咳嗽藥,而有的塵肺病人連“一天幾塊錢的咳嗽藥都吃不起”。
這幾年,張海超氣喘吁吁地跑動在河南、貴州、四川、福建等地,參與了100多起塵肺病維權的案子,幫那些患者拿到400多萬元的賠償,不過仍然感嘆“能維權成功的,百分之一不到”。有人在維權的路上“撤退”了,有的還沒等來結果就死了。
對于張家人來說,“張海超”這三個字是驕傲。這個名字曾經不自覺地被融入中國職業病防治法完善的進程中。2011年底,職業病防治法被修訂。在解讀新法條的時候,媒體不會忘了張海超這個標志性的人物。
而初中畢業的張海超說:“法律的尊嚴,不在于它修改得多完美,它的條款多流暢,而在于它在現實當中是不是能執行。”
有時,張海超真得靠他的名氣,才能辦成事。他帶著一位疑似塵肺病的患者去一家疾控中心申請診斷,醫生見沒有用人單位材料,把人往門外推。張海超亮出了自己的身份:“我就是那個張海超。”
那位醫生一把抓住他的手,激動地說:“你就是張海超?哎呀,久仰久仰你的大名,英雄斗士啊。真的,沒想到是你,你的出現改變了我們職業病法。”隨即,他當場受理了診斷申請。
在維權路上,他看到了各種慘狀。一次他在河南洛陽看一些農民工,“有一個人,當地是吃面條,他只能吸著氧氣吃,吃幾口飯就上不來氣了,只能把碗放在那兒,歇一會兒才能接著吃,半碗面要吃一個小時”。
他不止一次親手埋葬過當年患病的工友,“我覺得一個人不應該這樣被社會拋棄,不應該這樣被家人拋棄。”他說:“比這個呼吸更可怕的,是沒人聽見這樣的呼吸。”
“呼吸是每個動物都無償享有的權利,但塵肺病人這點權利都被剝奪了,有時候想想真不如托生其他動物,最起碼不得塵肺。”他曾記錄道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他猛地坐起來,一把接過姐姐遞過來的衛生紙,吐出一口濃稠的痰。
每天,瓶子里的藥水都要換一次。新換上的藥水,像白水一樣純凈。一天過去了,瓶子里的水就會發黃,從淺黃到蠟黃,這很大一部分是被肺里排出的臟東西污染。
如果不是2009年底,張海超和妻子去秦皇島洗過兩次肺,瓶子里的水可能還不是如今的顏色。那兩次,從張海超的雙側肺臟中,洗出了大量的生產性粉塵,27.12億個吞噬了粉塵而中毒的巨噬細胞,以及各種導致肺臟纖維化的有害因子。洗過的水,都是黑的。
一天中午,護士來換藥水。她費勁地解開綁在瓶子上的白色塑料繩。她換好藥水,起身時說:“這繩子我不會系,這可是個技術活兒。”
站在床邊的姐姐張海云,撿起地上的白繩,把繩子往床沿上繞了幾圈,把剩下的繩頭系在瓶子兩側,又使勁兒緊了緊已經打好的結。這段繩子對張海超的意義重大,它要保證瓶子時刻都綁在他的床邊,提在他手上。
現在,這個身高還不到一米五的農村婦女,成為張海超唯一能指得上的人。她比張海超大兩歲,患有天生的腿病,三級傷殘。
張海超被困在這間三人床的病房里。他只能躺在床上,或者提著瓶子去廁所。他不敢走出房門半步,他不能再受半點風寒。
作為一個“自己都管不了”的重癥病人,張海超覺得,忙著幫別人,“可以忘了自己,忘記還有死亡這件事”,才能找到生命的存在感。今年初,他為了給一位塵肺病人募款,從廣東去北京參加電視節目。接著,他又連夜去上海參加公益節目。幾番折騰,回到河南后,他就犯了氣胸。
3月最后一天的傍晚,他靠在病床上,鼻子里插著氧氣管,撥弄著手機。他的那張臉提醒人們,他真的還很年輕,光潔的面龐上沒有皺紋。但是,他自然卷的頭發白了很多,眼窩深陷。
張海超想活下去。他托媒體的朋友幫忙打聽,北京有沒有醫院可以治他的病。他看到電視里播的補品廣告,“不管有沒有用”,還是買來每天都喝。
他似乎想屏蔽掉有關死亡的訊息。前幾天,他在網上看新聞時,看到有人說“張海超去世”,他氣得把筆記本電腦塞進了床底。但是,他用很平靜地語氣跟人說:“當年和我一起拿到賠償的四個工友,都已經死了”。
張海超嘆著氣說:“我現在對生活沒有一點希望。我也不是贏家。只要人得了塵肺病,就不要談未來。”
同無數中國男人一樣,張海超曾經的希望是,過上有房有車的生活。兩年前,他不顧全家人的反對,花6萬元買了一輛小排量的汽車,“真的不想人沒了,車都還沒開上”。
但是,希望就像他的肺一樣,生出破口。去年夏天,張海超和妻子協議離婚。他在后來的一條微博上寫道:“妻離子散,塵肺病人最終的結局。”
他還有女兒。但他跟7歲女兒走在一起的時候,遇到陡坡,孩子一溜煙兒地跑到坡頂,可是他走了一半,就開始喘氣。他真的擔心自己跟不上女兒的腳步了。他甚至想到把女兒送給別人收養。
時間可能也來不及等他。眼下的這一刻,張海超只能躺在病床上。他害怕被打擾,也不能多講話。他多次拒絕媒體采訪,不希望自己再次成為焦點,為的是能讓肺上的傷口在平靜中趕緊愈合。
他只想平靜地多活一天。可是,他的胸腔連著的瓶子里,氣泡咕咕地冒著,無法平靜下來。(中國青年報)
本文地址:http://www.wnpump.cn/zybnews/4645.html
上一篇:新疆一煤礦工人確診患塵肺病,獲12萬工傷賠償
下一篇:甘肅省將把職業病患者納入醫保